中国人的生命理想,受到传统文化的绝对影响。如果不争取儒家所指的学而优则仕(见《论语子张》)的从政为官,便是争取道家所指的善为士而做个深通世出世间法、且道德智慧微妙自在的学问家、读书人。至于其他,似乎就不这样堂堂正正为世人所共求了。这里且置儒家的仕途不谈,就道家的士之道来看,与《维摩诘经》中心净国土净的主旨,倒是颇为相应的。

这似乎是一种对政治的主张。老庄的政治主张与众不同。他们思想具有鲜明的时代特征,秦汉以下,儒墨道法诸家相互通融,彼此杂糅,不好作严格区分;先秦再前,尚未形成。所以,老庄的政治观,分期论、比分家论要更合适。在老庄时期的道家,庄周的理想是:

游心于淡,合气于漠,顺物自然,而无容私焉,而天下治!(见《庄子内篇应帝王》。)

儒墨兴起之前,皇帝便被称为天子,上拟于天,庄周也并非全然摆脱此一认识,但他似乎并不主张主动经式义度(仪则法度。见《庄子内篇应帝王》:肩吾曰:告我君人者,以己出经式义度,人孰敢不听而化诸?)的政治,政治的事业似乎可以成为多余。若以皇帝为天子,天既是一种虚无体,则皇帝也该成为一种虚无体,由此虚无体上能发生理想政治的许多作用(也是一种无实体而有的作用)。

政乃天地之心,政治即大众的事。老子对于政治这种大众的事虽然引就人事的痕迹较明显,而大体风格,与庄周很相似。

老子相应于我好静、而民自安(见老子《道德经》第五十七章:以正治国,以奇用兵,以无事取天下。吾何以知其然哉?以此:天下多忌讳,而民弥贫;人多利器,国家滋昏;人多伎巧,奇物滋起;法令滋彰,盗贼多有。故圣人云:我无为,而民自化;我好静,而民自正;我无事,而民自富;我无欲,而民自朴。),他的态度同样反对人为的、有为的改造,几乎可以说是有了大道便有一切,与心净国土净(见《维摩诘经》佛国品第一)的心境相待也很相似。他说:

大道浊兮其可左右,万物恃之而生而不辞,功成不名有,衣食万物而不为主。(见老子《道德经》第三十四章。)

又说:

生而不有,为而不恃,长而不宰,是谓玄德。(见老子《道德经》第二章。)

又说:

大制不割(见老子《道德经》第二十八章),以辅万物之自然而不敢为。(见老子《道德经》第六十四章。)

又说:

天之道,不争而善胜,不言而善应,不召而自来。(见老子《道德经》第七十三章。)

又说:

古之善为道者,非以明民,持以愚之。民之难治,以其智之多。(见老子《道德经》第六十五章。)

又说:

圣人无常心,以百姓为心;善者吾善之,不善者吾亦善之,德善;信者吾信之,不信者吾亦信之,德信;圣人在天下,歙(xī)歙然为天下浑其心,圣人皆孩之。(见老子《道德经》第四十九章。)

又说:

吾不敢为主而为客,不敢进寸而退尺。(见老子《道德经》第六十九章。)

所以后人解释老子对于大众事的态度,总是说成无为而无不为的(见老子《道德经》第三十七章:道常无为而无不为),王弼说:骨无知以干,志生事以乱,心虚则志弱也。(见《老子道德经王弼注》。)

常人对于无为的态度总是不放心的,因此对于有为的主动充满了依赖,对不努力参与的态度称做不作为,只有在很烦的时候才说地球没我照样转。

文字来源:明贤法师著作《中观见与道德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