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江月落,法海舟沉。2025年12月22日凌晨(农历乙巳年十一月初三),人间佛教的菩萨行者——净因法师悄悄地离开了我们。消息来得太突然,羚羊挂角,无迹可求,像一个梦。

法师是中国佛学院栖霞山分院创办之初佛教僧伽培训班的校友。最初知道这个法名,碰巧我正在栖霞山分院读书。

至今依然记得,那是2003年秋天,刚开学一两个月,圆慈博士陪同斯里兰卡的大德长老和一批从事佛教科研的学者来南京栖霞山访问交流。利用课堂时间,长老为我们作了约莫半个钟头的慈悲开示,圆慈法师任翻译,语调温和而节奏从容。这是我第一次亲睹赵朴老所言“五比丘”的风采,而净因法师便是其中之一。

后来在中国佛学院继续求学,听闻净因法师求学、弘法的行迹开始逐渐增广。比方说,他出生于江苏泰兴乡下,因祖辈信仰佛教的机缘而学佛,剃度出家后随即读佛学院,先后完成本、硕、博连读,从国内到国外……

我有时想,当年朴老善巧地派遣“五比丘”前往斯里兰卡求学,固然体现了佛教在国际交流方面人才培养的前瞻性,但是,求学之路却要净因法师等年纪轻轻的法师们去独立面对。他们一方面要接受南传佛教僧团的种种规范,一方面还要克服语言障碍,完成学业。这种在异国他乡的生命体验无异于当年西行求法的高僧,个中甘苦如人饮水冷暖自知。硕士毕业后,法师接着又考上英国伦敦大学亚非学院继续攻读博士学位。学院环境优美,傍依泰晤士河,毗邻大英博物馆。忽然想起1924年至1929年,舒庆春在此从事汉语教学工作期间,创作了《老张的哲学》《赵子曰》《二马》等短篇小说,用的便是“老舍”这个笔名。还有那位撰写《佛道教影响中国小说考》的柳存仁,曾经也是在这里读博的。

2001年,净因法师在这里完成了博士学业。归国不久,一跃成为香港大学教授,2017年,又荣膺香港大屿山宝莲寺方丈。话说回来,尽管当初的求学得益于朴老,但法师也以优秀成绩回馈了朴老的初心。他的求学之路就像灯塔,映照着佛学院一代代的莘莘学子。

作为宗教政策恢复之初佛教健康传承的第一缕香火,法师几乎无时不在学中,他著述宏富,曾先后出版了《六祖坛经的创新思维》《佛教二千六百年入门》《逆境中的从容》《安忍精进》《佛智今用》《随缘自在》《中信国学大典:心经、金刚经》《中信国学大典:六祖坛经》《中信国学大典:净土三经》等专著,主编英文版《英国中小学佛学教科书》(一套四册),在PLOS One、Social Cognitive Affective Neuroscience等学术期刊发表论文,并在《法音》《佛学研究》《香港佛教》《明报》《大公报》等媒体发表200余篇文章。

但是,就一个佛学初机者的阅读体验来说,真正让我对法师心生感佩的是他曾经策划翻译的一行禅师的《故道白云》。此书是一行禅师围绕释迦牟尼一生行迹创作的佛传作品,英文版《Old Path White Clouds》于1991年首次在美国出版,而中文版则得益于法师的推介因缘。他征得一行禅师同意,偕同何蕙仪居士翻译了《故道白云》,于1997年由中国华侨出版社出版。

在译者序言中,何蕙仪这样说:“最初净因法师给我介绍本书时,我还以为这不过又是另一本关于佛陀事迹的书,与我所看过的不少佛陀传记类书籍,大同小异。但开始阅读后,我便发觉自己爱不释手,一下子走进了两千五百多年前,以印度东北为背景的佛陀时代了……作为一个读者、译者和学佛者,这本书带给我多方面的享受和启发。除了多谢净因法师给我经历这个旅程的机会,更要多谢法师帮助翻译书中所有的人名、地名和一些巴利文的名词。”

由于去圣时遥,现代人心目中的佛陀俨然位于神坛之上,高不可攀。但是一行禅师通过对佛陀年轻时代的情怀,以至老年时期健康状况的描述,从而把这位觉者与我们的距离拉近了——从来“道不远人”。由于本书主要取材于巴利文、梵文以及中文佛典。把佛陀一生的事迹和言教,布道经历,以牧童缚悉底与佛陀的因缘为切入点,娓娓道来,次第花开。译文也好,读来行云流水,如坐春风。所以此书自1997年首次版社后,大为畅销,几乎一纸难求。据我所知,2003年,广东佛教编辑部流通了结缘版;2007年,线装书局接着出版;2014年,河南文艺出版社将原书名更名为《佛陀传》,重新出版。

正是出于这样不断阅读的因缘,所以在很多年里,我曾多次购买本书结缘给有需要或感兴趣的善男子善女人,以期分享乔达摩·悉达多这位两千多年前的觉者生涯。

最近,往昔关于法师的点滴因缘在阿赖耶识潜藏的记忆中不断翻涌。实话实说,我与法师的缘分并不算深。

2011年底2012年初,第三次世界佛教论坛筹备期间,我有幸参与幕后的一些文字工作,记得在国宗局、中佛协召开的几次筹备会议中,都曾近距离接触过净因法师,聆听他关于论坛主题及分论坛方面的建言献策。

2013年12月25日,赴深圳参加第二届中华佛教宗风论坛。在自助早餐时刻,一位居士和净因法师边用餐边聊天。趁他们结束谈话后,我便主动打招呼,自报家门。他风趣地说我竟然敢在公众场合“偷听”他的谈话,随后便关心我的学业,询问是否有继续求学的倾向。

2015年夏,从人民大学毕业后,我照旧回到栖霞山分院原地教学。当时法师担任南京大学教授已有数年,又兼任三论宗研究所导师。南大仙林校区距离分院很近,也就十几分钟车程,因此在学院里,时常会看到法师来也匆匆去也匆匆的身影,肩上挎着那种生产于上世纪末的老式橘黄色朝山袋——现在的佛学院学生几乎都不用了。那几年学院召开的论文开题、答辩会议,只要有时间,他总会随缘参加。同他私下交谈,回忆雪烦、圆湛、茗山诸位老法师,总是心心念念着母校的好,真正将朴老题写的“知恩报恩”院训落到了实处。

法师时常挂在嘴边的口头禅是“做人做事做学问”。在我看来,这是新时代对太虚大师“仰止唯佛陀,完成在人格。人成即佛成,是名真现实”的绝佳诠释。

换句话说,法师在宗教政策恢复之初的蛮荒中狂野生长,亲历了见证了也代表了汉传佛教五十年来的发展历程。朴老当年提出发扬“农禅并重、学术研究、国际交流”优良传统的倡议,在法师身上都有不同程度的彰显和体现,他经行于传统与现代之间,汇通三藏,中西合璧,于教界、学界示现多重身份,在中华传统文化保护与弘扬佛教文化方面做出了卓越贡献,所以,2025年7月,香港特区政府特别为其颁发了荣誉勋章。

法师往生后,许多教界、学界的师友与弟子纷纷撰文追忆,其中影响甚广的要数温金玉教授和明海法师的纪念文章,远近竞传,叹为希有,二者分别代表了学界和教界的心声,也最能引起各界人士的共鸣。

2026年1月17日,纪念法师的圆寂追思大典在宝莲寺庄严举行,教内四众弟子及社会各界人士近千人参加,用世间的话说,可谓极尽哀荣。在目前宗教领域一些现象被污名化的境况下,更显可贵。香港政务司司长陈国基致辞赞扬法师在宗教教育和社会建设的贡献,“让不同背景、阶层的人,都更易得到佛理启迪,形容法师的离世是全球佛教的损失”;十一世班禅额尔德尼称法师为“汉传佛教龙象,连接南北法谊之金绳,汉藏佛教互鉴之桥梁”。用出世间的话说,法师可谓人间佛教的菩萨行者,精勤一生,而今烛光泪尽,所作已办,“生灭灭已,寂灭为乐”。(文/近闲法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