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四月的山东菏泽,春风拂过曹州平原,牡丹含苞待放。2026年4月25日至26日,正值临济宗创始人义玄禅师圆寂1160周年之际,一尊凝聚四方愿心、历经四载春秋铸造的义玄祖师青铜像,在菏泽市牡丹区李村镇临济草寺迎来庄严的落地祈福纪念仪式。与此同时,第三届临济文化研讨会也在“义玄故里、临济祖地”隆重举行。从铜像的巍然矗立到学术的深度碰撞,这场跨越千年的回望与对话,为临济文化在新时代的传承弘扬写下了厚重的一笔。
千年草寺埋黄土一愿未了:让义玄禅师回家
临济草寺,这座隐于曹州平原乡野间的古朴道场,承载着禅宗史上无可替代的意义。据史料记载,草寺系北魏皇始年间始建,唐元和十二年由义玄禅师重修。正是在这座寺院里,俗姓邢的义玄落发受具,迈出了修行路上的第一步。此后,他参学江西宜丰黄檗山,于棒喝交驰间豁然开悟,最终北上河北镇州开创临济宗,以“呵佛骂祖”“当头棒喝”的凌厉宗风,震动天下佛坛。“临济遍天下”的格局由此展开,而菏泽草寺作为祖师初入佛门的起点,始终是法脉源流的精神坐标。

然而千载沧桑,南华故城曾被黄水淹没,草寺也深埋于泥沙之下。直至现代考古发掘方重现于世。2020年3月,草寺经宗教事务部门批准开展复兴重建。临济宗法脉传人演僧法师主持寺务后,一面复建大雄殿、宗祖堂等主体建筑,一面整理临济宗文献,而心底始终牵挂着一件事:一定要让义玄禅师“回家”——在家乡的土地上,立起一尊足以承载祖师精神内核的庄严造像。

这个心愿,在2021年迎来了回响。与演僧法师相识多年的福建居士黄昌辉到访草寺,听法师细细讲起义玄禅师与草寺的因缘,临济“三玄三要”的法脉传承,他当场郑重发心:“这尊像,我来捐造。”黄昌辉深耕艺术策划领域多年,对雕塑造像有着独到见解。他深知,这尊像绝非寻常的宗教造像,而是承载着千年禅法精神的艺术品,必须找真正懂禅理、懂艺术的人来创作。
两人的目光不约而同投向了毕业于中央美术学院的雕塑家李楠。此前,李楠在福建南平设计制作的“匡山四贤”大型雕塑,以严谨精妙的造型和灵动鲜活的气韵,给黄昌辉留下了深刻印象。“这位雕塑家能捕捉到古人的真性情。”黄昌辉与演僧法师商议后一致认为,李楠是操刀这尊祖师像的最佳人选。

▲演僧法师与黄昌辉(左)和李楠(右)
雕刀下的禅机:怎样塑出祖师眉间那一丝笑意
接到邀请时,李楠难掩内心激动。平日便酷爱研读禅宗公案的他,深感能为临济祖师塑像,既是荣誉,更是一场极具挑战的创作修行。他第一时间寻来《临济录》,沉心细读,试图从文字中触摸禅师的精神脉络。
然而创作从来不是一帆风顺。泥塑小稿的初版,禅师手持拄杖,眉头紧蹙,一副“喝破迷津”的凌厉模样。演僧法师看后轻轻摇头:“禅师‘呵佛骂祖’,并非真的愤怒,而是为了破除世人的执念。他说‘赤肉团上有一无位真人’时,语气里是带着笑意的。那份通透与慈悲,才是核心。”黄昌辉也从艺术角度建议,唐代僧袍的下摆应更飘逸,衣袂间须藏着禅师行脚天下、走过山川的洒脱感。
此后三个多月,小稿反复修改打磨:调整右手柱杖的造型,增添左手轻捻的佛珠,每一处细节的增减都是对禅意与艺术的双重推敲。终于,定稿获得众人认可。然而正当项目稳步推进时,突如其来的三年疫情让一切按下暂停键。疫情结束后,又遇经济寒冬,铸铜原材料价格大幅上涨。黄昌辉连续多晚辗转难眠,反复权衡后下定决心:无论多难,都要腾挪资金,让这尊承载法脉传承的铜像继续向前推进。
泥塑放大制作的过程是一场与泥土的对话。焊制骨架、捆扎木方、层层敷泥、调整动态……在李楠和助手们的日夜辛劳下,义玄禅师的形象逐渐从泥土中“生长”出来。后期深化阶段,李楠特意邀请了自己的师弟刘宝亮前来助阵。刘宝亮在佛教雕塑领域经验丰富,曾以超写实罗汉像在厦门佛事展上备受瞩目。
两人分工协作,刘宝亮主攻禅师的面部神态。为了精准捕捉那股“怒目慈悲”的复杂气质,他不仅查阅大量现存画像,还找来古代日本无著、世亲菩萨木雕像资料作为参照。最终,那微微蹙起的眉骨投下阴影,阴影中藏着几分禅者的锐利,而眼角却微微上扬——仿佛刚说完一句机锋妙语,正含笑等待弟子顿悟。

助手孙永亮为了还原唐代袈裟的真实垂落感,特地借来袈裟穿在身上,反复模拟禅师站立、持杖的姿态,观察布料在不同动作下的褶皱变化,随后用钢筋拗出精准的衣纹骨架。
最妙的是手部处理。左手捻着四十八颗佛珠,象征断除贪嗔痴等四十八种烦恼。李楠特意强调:“手指不能握得太紧,要像刚数到某一粒,突然被触动思绪,指尖微微停顿。”拇指与食指轻轻相触,指缝间留出一丝空隙,仿佛清风正从指间穿过,暗藏“不执于物”的禅理。右手的柱杖,最初设计时悬挂着一只葫芦,演僧法师斟酌再三后建议去掉:“葫芦虽有寓意,却会喧宾夺主,扰乱了禅师平静澄澈的心境。”于是柱杖改细,还原禅师行脚天下时从容洒落的平常模样。

一千度铜水浇下去,草寺门前等了两天两夜
泥塑终稿后,铜像的熔铸交由河北保定一家有着数十年经验的老铸铜厂完成。李楠特意邀请从事铜雕行业几十年的老匠人刘厂长亲自掌炉。
“铸铜这活儿,最认人心。你多用心,它就多好回报。”采用的传统“失蜡法”是古法造像的核心技艺:先将泥塑翻制成蜡模,再在蜡模外层层裹上石英砂,精心制成砂范。每一步都容不得半点马虎。浇筑铜水那天,李楠全程守在工厂。作坊里火光熊熊,熔化的铜水在坩埚中翻滚沸腾,宛如一汪流动的晚霞,温度高达一千多度。刘厂长眯眼细观火候,突然大喝一声:“可以了!”徒弟们稳稳倾斜坩埚,金红色的铜水顺着泥槽缓缓注入砂范,“滋滋”声响中蒸腾起阵阵热气,仿佛金属与泥土在进行一场跨越时空的对话。
等待冷却的两天里,所有人都辗转难眠。刘厂长最担心大尺寸铜雕容易出现“跑铜”,导致前功尽弃。直到第三天开范,当工人轻轻敲开外层砂壳,一尊金黄色的铜像渐渐显露真容,连见惯了大场面的老师傅都忍不住赞叹:“这活儿——铸得完美!”冷却后的铜像,面部泛着淡淡金光,袈裟褶皱里清晰可见铜水流动的痕迹,那自然的肌理恰似粗布被风吹起时的真实模样,生动而不刻意。

千年后,草寺钟声再为祖师响起
2026年4月25日,草寺钟鼓齐鸣,梵音缭绕。为示尊崇,寺院如法举行义玄祖师像落地安奉祈福纪念活动。演僧法师礼请本悟法师、宽严法师、慧开法师、妙安法师、明月法师、慧憨法师等五十余位大德法师共同主法。

25日下午4时,以洒净仪式拉开帷幕。主法法师手持杨枝净水,绕寺遍洒,清净坛场。26日清晨6时30分,众法师带领信众以香花迎请,依次行执巾、执镜、执笔之仪:以巾拂尘,象征扫除无明烦恼;以镜照面,寓意开启本有智慧光明;以笔点眼,意味着唤醒造像的灵性与生命力。梵呗声中,“佛眼法眼一起开”的唱诵响彻古刹上空,这座在2025年8月23日便落成的义玄祖师像,被清净庄严的仪式赋予度化群生的精神意义。

随后为“纪念义玄禅师圆寂1160周年纪念碑”揭碑,并为铜像背倚的两棵新松培土。这一场景的寓意深远,出自禅宗著名公案“临济栽松”。当年义玄禅师在黄檗希运禅师座下时,曾在寺院周边山谷栽种松树。黄檗问其缘由,临济答以“一与山门作境致,二与后人作标榜”,既展现场所营造的审美意趣,又暗喻修行在平常日用的深意。问答之后,临济以锄头敲地三下,黄檗称“吾宗到汝,大兴于世”。如今草寺重演此公案,恰似千年前禅机的当代回响,寄托着法脉绵延、基业长青的殷切祝愿。

不只是一尊铜像:临济禅风如何吹进这时代
与此同时,4月26日,第三届临济文化研讨会在菏泽举行。来自全国各地著名高校、科研院所和佛教院校的专家学者齐聚“中国牡丹之都”,共同探讨临济宗传承发展的历史脉络与时代价值。

义玄禅师所创的临济宗,是唐代禅宗五家中影响最为深远的一支。它以“直指人心、见性成佛”为宗旨,以棒喝截流、机锋峭峻的接引手段闻名于世。“当头棒喝”的成语即源于义玄禅师点化弟子的独特教法。其师黄檗希运禅师“不经一番寒彻骨,怎得梅花扑鼻香”的千古名句,更是融化在中华文化的血脉里,千年来激励着无数人在逆境中砥砺前行。
正因为如此,深入研究临济文化,不仅是学术任务,更是回应时代之问、构建文化自信、实现心灵安顿的重要途径。2026年恰逢义玄禅师圆寂1160周年,与会高僧大德、专家学者围绕祖师生平事迹、法脉传承、思想文化及佛教中国化等议题展开广泛研讨。大家各抒己见,畅所欲言,呈现了一场高水平的学术盛宴。研讨会的成功举办,对传承临济精神智慧、推进新时代佛教中国化走深走实意义重大。
从曹州草寺出发,一部遍及天下的禅宗传奇
临济文化的影响,早已超越一时一地。从菏泽草寺剃度起步,经江西宜丰、河北正定等地的弘扬,临济宗最终形成“临济遍天下”的宏大格局,至今在国内拥有六千座以上寺院。自宋代以降,临济禅法更经由海上丝路东传日本、朝鲜半岛,在东亚文明史上书写了浓墨重彩的篇章。

据日本文部省《宗教年鉴》数据,日本临济宗现有十七派、近五千七百座寺院和一所花园大学,多处被列为世界文化遗产。在韩国,临济宗亦有一千余座寺院。在东南亚,信众与寺院同样广布。“临济儿孙遍天下”并非虚言。临济文化凝聚了中华文明的思想和智慧,是中日韩文化交流互鉴的一条重要渠道。
日本南禅寺派第200代住持中村文峰曾专程赴草寺参拜祖庭,并捐立“临济宗祖临济慧照禅师生诞碑”。碑文所题的“感悟文宗同源,唯愿友好长存”,道出了佛教在民间交往中凝聚人心、增进情谊的独特作用。2024年,第九次中日韩领导人会议将2025—2026年定为“中日韩文化交流年”。在此时代大背景下,义玄祖师铜像在禅宗祖源地的安奉,无疑为海内外临济法子提供了追本溯源的精神圣地。那尊凝望曹州大地的铜像,那两棵新培的青松,已不仅是一座寺院的胜迹,更是连接不同国家人民心灵交往的实体纽带,承载着文明交流互鉴的深远意涵。
晨钟暮鼓,日升月落。铜像静立于草寺山门前,青绿色的铜身与寺院的黛瓦黄墙相映成趣。义玄祖师目光越过千载光阴,望向他曾经走过、而今依然辽阔的曹州平原。风吹过时,檐角铜铃清响,与经声梵呗交融在一起,恰似千年前禅师说法的余音,在新时代的晨光里有了具象而鲜活的回响。

这尊由四方愿心汇聚而成的造像,不是一件冰冷的艺术品。它是法脉的延续,是一段历史对一个时代的叩问,更是那永不褪色的禅意,在青绿色铜的肌理里,在菏泽这片厚重的土地上,找到了最生动的注脚。正如千年前禅师那句穿越时空的法语,无声,却历历分明——“我自这里去,也自这里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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