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样的人生,才算是丰盈的?对于一位出家四十多年的和尚来说,答案或许不在宏大的佛法术语里,而是藏在一包不起眼的常州萝卜干中。

这是一篇由真情催生出的参学随笔。作者独自踏上开往常州的列车,去见当年的老同学。他曾在这里受戒,也在这里告别青春。

最动人的,莫过于结尾那千里寄送萝卜干的念想。时间改变了口味,却改变不了记忆深处的温情。这份独属于那一代青年僧人的情谊,让我们看到:原来最深刻的修行,并非远离人间烟火,而是在人情世故的细微处,看见真心。

文/飞鸿雪泥

行旅路上,我特别想再去一趟常州天宁寺,那里有我曾经受戒的忏悔堂。当然,更让我念想的是当年的同学也在这里。我这位老同学廓尘法师,既是曾经的同窗,也曾与我同宿一间寝室。遗憾的是,我的另一位同学已然离世。这让我这个已经出家修行40多年的人,对佛陀常说的“无常”,有了更深切的领悟。

记得前几年回到南京栖霞寺,我特意去看了当年上课的教室,还有我们生活过的那个小四合院——如今它已成为义工们居住的院子了。我也就没好意思再上楼,去看我们当年的学僧宿舍。那些曾经的美好,一切都只能放在我们这些过往之人的心底了,一切都成了记忆。

我约了曾在南京栖霞寺上学的老同学,前往常州相聚。这么多年过去,再次踏上这片土地,往昔的光景转瞬已是几十年前的事,如今物是人非,时光就这般悄然流逝,怎能不令人唏嘘感慨!虽然我已去过常州不止一次,但这次独自一人静静前往,那种一个人的感受,终究是完全不同的。

或许是年龄与性格方面的局限,如今面对热闹的场景、结伴的场合或是人多的环境,我似乎难以应对周全,既无法自如融入,也不能让自己迅速平静下来。倒不如一个人前往陌生的新环境,在相对安静的氛围里,静静观察所见所闻,独立思考沿途的经历。如果有可能,还可以用文字将这些记录下来。若是回到数十年前,我肯定不愿独自在外游历,更不会如此平静地用文字记录参学过程中的心路历程。

虽说时过境迁,但好在并非物是人非——当年的老同学廓尘法师还在这里。曾经那个普普通通的小和尚,如今已是天宁寺的当家人了。至今仍时常感慨,正是他那份坚守、努力与深厚的修行学养,才让当年那个平凡的二十岁左右的年轻僧人,成长为如今掌管一方大丛林寺庙的住持。

独自一人静静回到天宁寺,回顾着1990年从考上中国佛学院到在此受戒的历程,也静静地回味着那一群意气风发的僧青年,共同度过的那段人生中最美好的青春岁月。回想起1988年,那时我们在南京,廓尘法师的道场在常州天宁寺,在学校却与他同住一个宿舍。我们的宿舍里,除了他和我,还有如今南京栖霞寺的方丈隆相法师、承德普宁寺的代林喇嘛,以及中国佛学院现任副院长理证法师、南通广教寺的德培法师。

时间过得真快,变化也真大。当然,这一切都离不开尊敬的松纯长老。正是因为有长老,才有今天的廓尘法师,在松老与廓尘法师两代人的悉心操持下,如今的天宁寺早已今非昔比。

我先后参观了观音殿与新建的僧寮,老的大雄宝殿也已重新修缮,这些变化我都亲眼见证;新的客房同样焕然一新。被誉为“神州第一塔”的天宁塔,风采依旧,俨然已成为常州这座老城的新地标之一。此外,天宁寺的梵呗已被列入国家非物质文化遗产。

常州佛教界还提出了“四名工程”,具体包括名僧(挖掘名僧资源)、名寺(塑造名寺集群)、名师(培养名师团队)以及名品(传承名品精髓)。

这次我特意参观了天宁寺宝塔,重新了解天宁寺的历史沿革。这里的开山祖师是四祖道信的另一大弟子——除了五祖寺的弘忍大师外,便是牛头法融,据说天宁寺正是由他开创的。因此,这里也是牛头宗的祖庭。如今我们常提及南京牛首山、佛顶寺,其实天宁寺也是牛头宗的重要道场。

追溯历史,蓦然发现前尘法缘;岁月倥偬,我们漫步到了这个春天。

说到年龄这个话题,真的是让人积攒了足够多的感悟与力量。如果可以,我想用有限的时间,去做那些我乐意且喜欢的、安安静静的事。此刻的书写,或许并无明确的章法,却只想循着内心的思绪自然流淌。说实话,我也不清楚此刻正在写些什么,未来还能写些什么,只是抱着这样的想法,尽量坚持写下去。人就是如此奇妙,我想我就是这样一个奇怪的“乡僧”——每当面对陌生的事物、面对这个世界,或是身处新的环境时,总会有种种思绪冲撞出来,催生出用真实情感记录沿途所思所想的欲望。

回想起当年那些幼稚的想法,在成熟的成年人看来,或许都显得不够成熟。可恰恰是这份稚嫩,让我们敢想敢做,为世界注入了新奇的色彩——那些自己意想不到,甚至异想天开的事物,不都是因为敢于去想、敢于去做,才让一个与众不同的世界呈现在我们眼前吗?当然,世界的不美好也同样现实而骨感。既然如此,如果自己有机会亲自动手去做,这不就是一个难得的平台和机会吗?

往往那些被称作成熟的人,即便心中有了不错的想法,在关键时刻思想观念却保守得厉害,不敢放手去闯、去拼。当然,行事前需要深思熟虑,但这并不意味着要停滞不前。实际上,这样的时刻,才是真正考验一个人能力、智慧、格局、胸怀与情怀的关键。一味墨守成规、安于守成,终究是守不住的。如果不想犯错,那就什么都不做;但要做成一件事,不可能不犯一点错,不可能不做错事,除非你什么都不做。

现实的无情与残酷,往往很容易消磨人的精神与意志。我至今清晰地记得当年回到山上的情景:要什么没什么,想做什么都没有条件。但那时年轻的我,一心想要干出一番事业,只能从无到有、白手起家,那就是要无中生有,从空无中去创造。几十年奋斗至今,至少在今天,我这个当年的年轻出家人,依然没有被困难打倒。当年的艰难,早已超出如今的想象——真的是一无所有,这不正是古人代代相传的“创业”吗?正所谓“不难不足以为道”。

我认为,没有一条开创之路是坦途。既然每个人都会遇到挑战,那便没什么可畏惧的。若真想成就一番事业、干出一番作为,不用心、用情、用智慧去打拼,根本不可能实现。

在岁月中,学无为法,行有为事。祖师的教诲,今日读来,不知不觉就更入心了。如牛头法融《心铭》云:

乐道恬然,优游真实。

无为无得,依无自出。

四等六度,同一乘路。

心若不生,法无差互。

知生无生,现前常住。

过常州天宁福地,作《古绝三章》:

市井巷邻街,

川流人声里。

知是向僧家,

远闻香云起。

明后观音诞,

祖共菩萨伴。

牛头禅师风,

宝塔我仰看。

天宁闻苏腔,

禅机尤幽绝。

牛头遥相望,

归看黄梅雪。

后记:

再一次离开天宁寺,坐在高铁上返回的我,辞别老同学廓尘法师。此后,我们又将各自走着自己的道路,忙着自己的事儿了。

刚才在高铁站转悠的时候,看到常州特产萝卜干,便顺手买了一包带回来。独自在高铁上打开,尝了一小包。味道自然已不是当年在南京读书时的滋味,但常州萝卜干的记忆,早已深深印刻在我这个老和尚的心底。

嚼着嚼着,我还想起,原本想托廓尘法师所在寺院的当家师父帮忙买些萝卜干,再回味一下当年的味道。不过转念一想,他们都是80后的年轻法师,恐怕很难理解我们这些人在20世纪80年代末南京生活的光景。我又有些冒失地通过微信告诉廓尘法师,不好意思打电话打扰,想请他帮忙安排寄一点常州的萝卜干,以了却我的这份念想。没想到这位老同学尽管事务繁忙,还是很爽快地答应了我。虽然只是一件小事,我却格外开心。古人有句很动人的话:“千里送鹅毛,礼轻情意重。”我想这份情谊里的滋味,唯有当年一同生活、共度青葱岁月的当事人,才能品出那份独属于我们那个年代、那一代青年僧人的念想与情怀。这并非一般人能够体会和领悟,也恰恰印证了一句话:生活很简单,修行也很简单,就藏在这些看似不起眼、却在某些人心中占据特殊位置与情感的细节里,若非当事人,确实无法真切感受其中的滋味。

当年,我还是那个嚼着萝卜干、风风火火的不到二十岁的小和尚。当年的那包萝卜干,大概就是属于我们那个年代、专属于我们同学的味道之一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