乙巳大暑日，中国古籍保护协会的刘禹先生打来电话，告诉我浙江余姚有一通古碑，是南宋吏部尚书、参知政事、资政殿大学士李光撰文，内容涉及黄檗希运禅师和大唐宰相裴休居士。
碑在姜山村
立秋刚过，我们就踏上了余姚访碑的旅途。福清市文化体育与旅游局杨局长联系了当地文物部门的张老师做向导，来到保存这块古碑的余姚市牟山镇湖山村姜山自然村。
张老师介绍说，这块碑文保部门定名为“方丈碑”，融高僧诗文和名人书法于一体，是一通文辞、诗句、书迹俱佳的“三好碑”。碑名“方丈”，实际上是分三次加刻而成。第一次是南宋绍兴乙卯（1135）年所刻碑阳，内容是《舍黄檗裴公真像文并偈碑》（以下简称《黄檗裴公碑》）；第二次是南宋庆元三年（1197）五月，刻在碑阴面上部的《唐叆禅师姜山五咏》《通律师别姜山诗》共六首；第三次刻的是碑阴下部的“方丈”两个大字，是把为官清廉、敢于直言，后被秦桧威逼迫害而死的石公揆生前所书墨迹，内容是为姜山静凝教忠寺方丈室题写的“方丈”两个大字，移刻于此碑，旨在纪念石公揆。
碑阳的黄檗
“方丈”碑碑阳是《黄檗裴公碑》，撰文者李光，官至吏部尚书、参知政事、资政殿大学士，赠谥号“庄简”。书丹者邹德久，是一位少年才华横溢、青年无意科举、以布衣入仕的名士，官至御史、出守天台。对邹德久的书法，李光在碑文题记中给予很高的评价，称之谓国朝第一。此文在学佛上推崇禅、律并行，殊途同归，颇受禅门重视。
《黄檗裴公碑》开篇就讲，安徽宣城广教寺，原来是裴休主政宣城时的宅邸。裴休是唐大中二年（848）出任宣州刺史、宣歙观察使。唐代的宣城人文荟萃、闻名遐迩，佛教文化亦相当发达。裴休在宣城主政期间，将黄檗希运禅师请迎到宣城，崇敬佛法的裴休此时已有皈依黄檗禅师的心愿，对黄檗禅师执礼甚恭，并让黄檗禅师居住在他自己的住所，每日参禅问道。所以《黄檗裴公碑》称宣城广教寺为“黄檗道场”。
此间，裴休写诗赠予黄檗禅师：“自从大士传心印，额有圆珠七尺身；挂锡十年栖蜀水，浮杯今日渡漳滨；千徒龙象随高步，万里香花结胜因；愿欲事师为弟子，不知将法付何人？”诗中明确表示要终生奉黄檗禅师为师。而黄檗禅师则回诗赠答：“心如大海无边际，广植净莲养身心；自有一双无事手，为作世间慈悲人” 。黄檗禅师的回复，毫无顾忌地袒露了自己的心胸，表达了自己身负弘法重任，不会迎合附会世俗权贵的决心和毅力。由此也可以看出黄檗禅师自视甚高，自律甚严，居大法筵而当仁不让，真正具有宗师大德的威仪。
九年后的唐大中十一年十一月初八日，裴休为黄檗禅师的《传心法要》作序，序文中表达了他对黄檗禅师的敬慕：“有大禅师，法讳希运。住洪州高安县黄檗山鹫峰下，乃曹溪六祖之嫡孙，西堂百丈之法侄。独佩最上乘离文字之印，唯传一心更无别法，心体亦空万缘俱寂。如大日轮升虚空中，光明照曜净无纤埃。证之者无新旧、无浅深，说之者不立义解、不立宗主，不开户牖，直下便是。动念即乖，然后为本佛。故其言简、其理直，其道峻、其行孤，四方学徒望山而趋，睹相而悟，往来海众常千余人。予会昌二年廉于钟陵，自山迎至州，憩龙兴寺，旦夕问道。大中二年廉于宛陵，复去礼迎至所部，安居开元寺，旦夕受法，退而纪之，十得一二。佩为心印，不敢发扬……”
《黄檗裴公碑》
《黄檗裴公碑》碑文从右至左排列，正文大楷书写300字，分12列，每列10至28字不等。正文右侧为题记中楷书写，分5列，每列34至35字不等，计174字。题记后又用小楷书“住山门人仲珣上石，云黄山僧妙格摹刻”10字。碑面共计484字。碑文如下：
舍黄檗裴公真像文并偈。宣州广教禅寺，实唐裴公宅，黄檗道场。二公像设存焉，气韵森严，笔法简古,予守郡日命工摹得之，顾私家不能严浄，适□通公律师访予于五松山，一见若有宿契，因请留寘铁磬堂。或曰：“静凝学徒皆宗律教，以南山为祖师，得无异议乎？”予曰：“不然，禅、律二宗本相因依，后学末师妄自分别，昔宽禅师谓白乐天曰：“无上菩提者，被于身为律，说于口为法，得于心为禅，应用者三，其致一也。”“故如来所说大乘诸经，以文殊为问答之首者，皆明法身妙慧之门；以普贤为问答之首者，皆明妙智之万行。诸佛菩萨皆依此二尊者以为师范，然后成菩提之极果，处如来之上乘，岂有二哉。”
通公志行苦卓，识趣超然，禅、律并行不相留碍，其必有得于此矣。恐诸衲子尚有疑情，对大众前复说偈曰：君看铁磬堂前像，恰似文殊对普贤。更著白须裴老子，夜深同听祖师禅。
李光所撰碑文内容，主要记述了他引用安徽宣州广教禅寺宽（惟宽）禅师的佛学精解与通公律师（律师指佛教律宗法师）对话禅、律两宗本相因依的学佛见解。
碑文后李光又作题记，低于正文四字以小字上石：“予作此文，通公盖尝刻之石矣。字画既不工，又镌刻失真，师竟每怅然。余以绍兴乙卯（1135）中春赴官霅上（霅上，浙江湖州别称，李光官知湖州），师追饯至上虞，临别犹眷眷，要余再书,且磨石以俟。仲秋几望，其徒仲珣、法嗣遣浄人持书至平江（在今江苏吴县），言师以七月五日示疾坐逝。鸣呼！师虽学律，而于少林宗风（指禅宗）尤所通解，盖已超然神游八极之外矣，无足深悲者。适余友人邹德久相过，因道师行业之美，相与感叹。德久书实当今第一，篆隶真行各臻其妙，庶几师之名托此以不朽也。五松居士李光题。住山门人仲珣上石，云黄山僧妙格摹刻。”
书丹者邹柄
从“舍黄檗裴公真像文并偈碑”题记来看，此文早刻成于通公生前，只是刻得不理想，通公心愿能重书重刻。今存之碑重写于南宋绍兴乙卯（1135）秋通公律师死后，当年邹德久正好经过平江府，因与李光相友而去拜访，李光知其是书法大家，故劳友人邹德久为之书，并希望借他的书法使此文得以不朽。
那么，邹德久何许人也？据《邹氏天台支源流考》：邹柄，字德久，毗陵人（江苏常州古称）。其父邹浩，字志完，北宋元丰五年（1082）进士，官至直龙图阁，赠宝文阁学士，赐谥忠。事迹见《宋史》本传。邹柄是邹浩长子，生于元丰七年甲子（1084）。邹德久是杨时（龟山先生）一传弟子。清代黄宗羲《宋元学案》卷三十五《陈邹诸儒学案》中，有《州守邹先生柄》一文，言“（柄）刚梗有父风。未冠，弃举子业，从龟山先生游，手辑《伊川语录》一卷”，成为宋代理学的经典之作。
据《靖康要录》卷三载：靖康元年（1126）三月十五日，“常州布衣邹柄补为承务郎。”邹奕孝撰《德久公家传》，述邹柄生平事迹，言“绍兴五年（1135），朝廷以公直臣之后，擢御史（给事中），出守天台。卒（1138）葬其地。”杨时婿陈渊《与德久郎中》中称：“德久以英伟之资，名重海内。”可见他有学问、有声望，是能以布衣出身而担任官职的名人，足见其才华出众，社会知名度和威望之高。
邹德久书法，学于黄庭坚。朱熹在其《评诸贤书》中是这样评价他的：“邹德久楷书《大学》，今人写得如此，亦是难事。”可见他的楷书是诸体中最过硬的。南宋僧人惠洪《石门文字禅》云：“邹德久，忠公浩子，笔法追踪山谷。”山谷者，即黄庭坚。他与邹德久是“忘年交”。咸淳四年（1268）史能之主纂《咸淳重修毗陵志》载：“柄，字德久，庄重笃学，幼负俊声。侍忠公如二水，黄山谷一见，深加叹赏，呼小友。”正是在黄山谷这位老友的薰陶下，邹德久书法才会自成一格。
李光撰并题记的《舍黄檗裴公真像文并偈》文，是研习佛教，正确认识禅、律两宗，推崇禅、律并行的重要文献。李光能写出这样一篇碑文，说明李光也是潜心向佛之人，他对佛学有精深的理解，他在家庙里挂黄檗、裴公（裴休）像，表明了他对这两人的崇敬，裴休也是他为官的榜样。新昌石公揆与李光同朝为官，晚李光几年为官，都是清官、直官，志趣相投成好友。
这通碑最早立在姜山李光家庙“静凝教忠寺”的铁罄堂内，后来被砖窑厂拉去做了土砖窑的封门石，窑厂倒闭后，李姓村民用手拉板车把这块碑拖回家，立在院中，建了个碑亭予以保护，一直完好保存至今。
此文方丈碑碑拓图片来源于《姚江碑碣》一书。《舍黄檗裴公真像(并偈)》见李光《庄简集》卷十七。
内容来源：2026年8月13日《海峡都市报》“海都新闻”
作者：白撞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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