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寒,苍山落雪。一位僧人以一场漫天大雪为引,追忆起与昌明老和尚的深厚法缘——从1999年东方山首次传戒的艰难启航,到归元寺里那个跟在老和尚身后端香盘的小侍者;从臭面筋的温暖滋味,到“正法久住”的墨宝传承。这位“活生生的弥勒佛”,用一生诠释了何为“不争则美”,身居高位而淡泊名利,声震梵宇却生活简朴。二十余载光阴流转,当老照片挂在五祖寺的每个角落,当年那个“福薄慧浅”的年轻小和尚,已在这份庇护与错爱中,成长为传承薪火的人。这是两代人的法谊,更是湖北佛教史上的一段佳话。

文/三楚乡僧
大寒,望着2025年腊月飘飞的大雪,我不禁想起了五祖寺的老方丈昌明老和尚。
1998年宝通寺传戒,我十分有幸作为引礼师参与协助。在此过程中,我得到了宝通寺常住能静法师的垂爱。在他的鼓励下,我鼓起勇气筹备1999年在东方山的传戒事宜。这个想法真的是够大胆,也真的是敢想,这便是年轻的力量。在老和尚的激励下,年轻人的那股冲劲儿被充分激发了出来。

常乐老和尚
1999年,我在征得我的师父常乐老和尚点头默许之后,便邀请省佛协于东方山弘化禅寺召开常务理事会,并顺利通过了相关决议。此次会议应是省佛协首次在东方山召开常务理事会,且当时会长昌明老和尚还亲自前来主持。当然我的师父也很开心,因为是第一次在山上召开这样的会议,我还记得是在妙法堂。妙法堂现在早已没有了(妙法堂是上世纪80年代启建的工程,当时由于资金有限,建筑既不实用,质量也欠佳,我回山后便将其拆除了)。前两年,指月法师还提到了妙法堂的题匾一事。世事的变迁就是如此之快,现在知道曾经有妙法堂这个殿堂的出家师父和信众居士们也不多了。

昌明老和尚在东方山弘化禅寺
当年,我记得师父对传戒一事还是有所顾虑的。当时也是出于我的私心,想着打着师父的旗号,因为师父在青年出家,坚守在弘化禅寺也没有升过座,若能以他老人家的名义传授一次三坛大戒,对师父出家一辈子的修行生涯,也可以算得上是有一个圆满的交代了。
那次的得戒大和尚是我的师父常乐老和尚,得到了老会长昌明老和尚的欣然应允。这是东方山弘化禅寺自新中国成立以来首次传戒时的得戒大和尚。这也算是报恩老和尚的方式之一吧。这也让我忆起,1997年我回到东方山时,老会长因事未能参加我的升座仪式,当时是如今的常务副会长,即归元寺、宝通寺的方丈隆醒法师代表老和尚为我送位。

1999年东方山弘化禅寺传授三坛大戒
现在回想起来,倘若1999年湖北省常务理事会未曾于东方山召开;倘若昌明老会长没有慈悲应允黄石自新中国成立以来首次传戒,并且此次传戒还是首次以一个寺院的名义同时报批传授二部僧戒;东方山的今天是什么样,真的不好说,也不敢说。因为1997年我回来时的东方山弘化禅寺就是一个小庙。
当时的条件十分简陋。为了此次传戒,我们秉持大战100天的精神,在下陆区委区政府的领导下,抢建了女众道场法藏寺的大雄宝殿。大家日夜兼程、马不停蹄地赶工,最终建成了如今法藏寺的大雄宝殿。 那时候,法藏寺所在之处就是如今老庙的位置,规模很小。那一年,大殿和斋堂都建成了。此次传戒之举,不仅改写了东方山佛教的历史,还开创了黄石佛教的先河,缔造了几件前所未有的大事,而这一切都发生在1999年。
实际上,这一切都要归功于湖北省佛教协会,这个省一级的协会组织,同时也要感谢我们的会长昌明老和尚。当然,更要感激成就我出家的师父常乐老和尚。正是在师父、老会长以及湖北省佛教协会的鼎力支持下,东方山佛教才开启了新的篇章。

昌明老和尚与常乐老和尚
2007年1月29日,我得到昌明老和尚圆寂消息,那日漫天飘雪。山上迎来了极为罕见的一场大雪,道路被封,车子无法下山。智维法师陪着我,带着行李,一步一步在雪地里艰难地往山下走去,去参加老和尚的追思会。虽说已过去多年,但那些场景依旧历历在目,仿佛就发生在昨天。
备受我们敬重的昌明老和尚,宛如一尊活生生的弥勒佛。长老虽离我们而去了,但老和尚的法相和幽默风趣,永远铭刻在我们心中。
在我的个人记忆中,最深刻的还是我们十几岁时,也就是上世纪80年代在归元寺挂单当小和尚的经历。那时在僧伽培训班的日子里,我们住在广单的般若堂,也就是归元寺如今的禅堂。一群小和尚住在里面,在培训班学习。在那个时候,能参加培训班,听讲佛教相关内容,实属稀罕之事,这也是我生平第一次有这样的经历。至今仍记得当年老和尚在讲台上为我们讲授佛学知识的生动情景。
清晨,老和尚起得特别早,径直来到禅堂把我们这帮小和尚轰起来。但老人是很喜欢我们的,我在归元寺还做过老和尚的侍者,负责端香盘等事务。在做佛事、打普佛时,我都会为老和尚端香盘。
上早晚殿的时候,我也留意到,除了香灯师,最早抵达大殿的当属老和尚,他绝对是第一个到的。老人家为我们做出了实打实的表率。上殿之时,声音最大最响最洪亮的,便是老和尚。虽说他年事已高,但其声音却最为响亮,底气也最为充足。只要他一开口,真可谓声震梵宇。整个大殿里,都回荡着他那浑厚的诵经声。后来我念经也总是大嗓门,想来应该是当年受了老和尚的影响。
除了上殿之外,老和尚也会和我们一同在归元寺的斋堂吃饭。大家一道过堂,过着相同的生活,他并无任何特殊要求。如今只要想起,便会无端涌起无限的温暖,心中也久久地回想着一些什么!
至今我仍对归元寺的臭面筋念念不忘。后来我到南京栖霞山佛学院求学时,还整箱整箱地带到学院与同学们分享。这便是归元寺斋堂给我留下的最为深刻的印象。寺里的师父们烹饪这道菜的技艺十分高超,如今我才了解到,这竟是武汉一道颇具名气的小吃。那时的我傻乎乎的,对此一无所知。

昌明老和尚书法创作中
1997年我升座的时候,老和尚给我写过一副对联,就是“正法久住慈云普荫”,内含我的名字。在2025年,也就是去年,我在五祖寺把“慈云普荫”重新做了一块新匾,挂在了老和尚的塔院里头,也就是现在的“食养东山”这个院子里。
在五祖寺的客堂,同样悬挂着老和尚的照片。如今东山之上的是名抄经室,也挂有老和尚的照片。还有去年落成的松门堂,亦陈列着老和尚的照片。这皆是我对老和尚深切的怀念,以此纪念老和尚对我的厚爱。他身为五祖寺的老方丈,这些照片不仅是五祖寺的一种文化象征,更是一份珍贵的念想。同时,这也在提醒我以及下一代年轻的出家师父们,莫要忘却老和尚,莫要忘却五祖寺的老方丈——老和尚这一代人,曾在这儿发心恢复祖庭道场;这一辈先祖们,曾将殷殷心愿寄托于东山之上。

昌明老和尚所书“慈云普荫”
不久前,武汉的信众发心向五祖寺捐赠昌明老和尚的一尊铜像,目前铜像的设计方案还在修改完善。建模期间,我前往现场了解设计进展,并提出了一些建议。前些天,惟道法师和通如法师也专程去查看了小样,打算在老和尚的灵塔院里供奉。
若真要谈及我与老和尚之间的关系,实事求是地讲,我对老和尚并未怀有像对自己师父那样深厚的师徒情感,我们之间更多是法谊上的传承关系,以及佛教界老一辈与年轻一辈的传承关系。我和老和尚更多是基于湖北省佛教协会工作而产生的联系。由于在省佛协工作,我时常有机会亲近老会长,也因此常常前往归元寺向老和尚汇报协会工作。
尽管如此,这并不妨碍我对老和尚始终心怀敬重与爱戴。老和尚对我也颇为关照与爱护,每次去了之后,常常会安排客堂请我们吃上堂斋,也就是享用美味佳肴。
至于我,我并非是一个福报深厚之人,而是个福薄慧浅的年轻小和尚,不太会去讨老和尚们的欢心的一个憨憨笨笨的年轻小和尚。所以我常说,我之所以能有今日,全仰仗佛陀的慈悲以及佛法的加持。多亏这些老和尚对年轻小辈们的关怀备至,才有了我如今这微不足道的所谓成就。实际上,正是在这些老人家的庇护错爱下,我们才能健康茁壮地成长。

昌明老和尚书法
我现在在回想我认识、接触并亲近过的老和尚,没见过也没听过他争过任何东西。在名闻利养面前,老和尚确实做得了不起,赢得了生前身后美名。老和尚执掌湖北最大的寺院——武汉归元寺,数十年间,社会上从未有过关于他追逐名利的传闻。尽管他在中国佛教界德高望重,却一直只是担任中佛协常务理事。
这真印证了一句,不争则美。在他身上,充分展现出了这种做人做事的人生境界。
说到那一代人,当时各项宗教管理制度还没有像今天这样完备,他们却能凭借自己坚定的信仰、坚如磐石的道心,以及对钱财名利的淡泊,自觉在思想上深信因果,严持戒律,荷担如来家业。这的确是值得我们从老一代人身上传承的永恒不朽的精神,让我们这代人望尘莫及。
另一方面,老和尚在政治上几十年如一日坚守政治站位,站位颇高,始终听从党的安排,感恩党的恩情。他几十年如一日坚守本职岗位。当年,他应地方政府及相关部门的邀请,前往接管五祖寺,致力于祖庭的恢复工作。在他的不懈努力下,五祖寺禅风远播,声名日盛。
我曾去过他的老家枝江,那里的三佛寺便是老和尚出家的寺院,如今已恢复得相当不错。这足以证明他在当地信众、出家师父以及政府部门中享有崇高的声望和影响力,否则寺院不可能恢复得如此之好。
这个大寒的冬日,苍山落雪。我仍记得那年,受新洲觉心法师邀请,前去参加老和尚的纪念活动。走到半途,恰逢大雪封路,无奈中途折返,终究未能成行。彼时,亦是漫天飞雪之际。
我的心中,老和尚青山不老。我的怀思,为雪白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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