净因法师突然就走了！毫无征兆，洒脱而又果决！他的离去让我们所有熟悉他、了解他的人心痛。诸行无常，是生灭法。数数思维这个道理，却总也难以抚平心中的忧伤。除了自己对这真理领悟浅薄之外，或许也因为净因法师身上凝聚了一个时代中国佛教探索前行的太多讯息，表征了中国改革开放后新一代僧人为佛教、为社会奋不顾身、奉献一切的菩萨僧格。
一
我第一次见净因法师是稠人广众中的远观。那是1993年6月的一天，洛阳白马寺举办三坛大戒法会和释源祖庭一千九百二十五周年纪念大会。我置身求戒的一千多新戒沙弥中，往主席台上看去，净因法师等留学斯里兰卡的五位比丘正身端坐。初夏的上午，阳光灿烂，他们偏袒右肩，着南传风格的袈裟，相好庄严，仿若天人，给我深刻的印象。后来才知道，他们就是赵朴老选派到斯里兰卡留学深造的“五比丘”。
净因法师（左一）等五比丘
当年的7月中旬，家师净慧长老在柏林禅寺组织举办第一届生活禅夏令营，净因法师应邀前来，为营员授课。由此，开启了他三十年间多次奔赴赵州祖庭宣讲佛法的历程。
如果说，在赵朴老和各级主管部门支持下的生活禅夏令营是佛教文化和当代青年的一个交互平台的话，那么多年来多次前来弘法的净因法师就是佛教文化的一位最佳“形象代言人”。他总是活力四射，热情洋溢，言谈充满睿智，富于感染力，常有出人意料的机锋。显而易见，他的生命已完全奉献给他所谈论的佛法，这使他的个人魅力在年轻人眼中顿时成为佛教的魅力。人们发现，原来佛教的真实面貌和眼前这位青年僧人一样，是积极向上、充满生机的，是可以运用于人生、落实于生活的！这和影视或流俗多年以来给人们的错误印象是多么不同啊！
净因法师在生活禅夏令营中发言
按照天台宗很重视的“四悉檀”，讲说佛法都是有语境的。四悉檀中除了“第一义悉檀”，其他三个悉檀都是照顾不同语境、不同对象的技巧。“世界悉檀”是对时代、国土的考量，“为人悉檀”是对听众根机的适应，“对治悉檀”则是对人们困惑与问题的回应。我找到净因法师1993年夏天的讲座稿：《初探南传佛教兴盛之因》，重新通读一遍，感觉几十年来，他的弘法初心未改！隐伏于他讲说中的关切始终如一！他弘法时内心所关照的语境就是我们今天谈的最多的“佛教中国化”。那时他还在斯里兰卡留学，他以介绍斯里兰卡、泰国等佛教国家中佛教与社会、与民众生活为切入点，阐述了佛教适应当代社会、利益现实人生的价值。他选取的观察点是：“我们也来看看阿罗汉是不是真的自私？……南传佛教国家是怎样把佛教和社会生活有机结合起来的?是怎样起到教化社会、净化人心的作用的？”显然，由于历史的原因，多数人包括许多佛教徒，对这些问题存在误解。
通常在讲座末后，会有听众和讲者的互动，活动中也专门安排有法师和营员的分组座谈。这时候，来自营员的提问绝大多数是对佛教的疑惑，包括种种随俗的误解。而净因法师们总是不厌其烦、翻来覆去地作各种善巧的解释。有一次私下聊起来，净因法师说：“这些年我好像总在不断重复地讲述同一个话题：我们不是什么，我们是什么……”是啊！即使是三十多年后，我们不也还在围着这些来自历史、来自社会——有时也来自我们中的某些人——的疑问、误解作种种辩解陈述吗？这一努力早自人间佛教的倡导者太虚大师就开始了，他痛心于明清以后“隐逸佛教”“鬼神佛教”对佛教本怀的疏离，疾呼立足人生、发达人生、改善社会的人间佛教。新中国成立后，赵朴初居士写《佛教常识答问》是对这一努力的“接着说”。他这本著作用“答问”的体裁就大有深意在，因为人们关于佛教的疑问、不解、误解太多了。作为赵朴老的学生，净因法师毕其一生，多数精力也致力于此。
净因法师与营员交谈
在知网上查询净因法师的文章，仅从题目就可看出他的初心、他的思想、他始终如一的关切：《非典的宗教审视》《赵朴老圆融无碍思想的理论》《论佛教的财富观》《病毒：人类共同的敌人》《人工智能时代的佛教教育》《佛教现代弘法模式探索》《国法与教规的关系》《在为社会服务中建立起自身的价值》。他心心念念都在思考如何将佛法的智慧分享、运用于现代社会，如何为社会服务，如何紧跟时代变革的步伐令佛教日新又新……
二
选派“五比丘”到斯里兰卡留学，始自太虚大师。太虚大师洞幽烛微，敏锐觉察时代先机，发起推动世界佛教运动。为了培养跨语系跨传承的国际弘法人才，也为中国佛教的现代转型提供思想资源和制度借鉴，上个世纪三十年代，他派遣“五比丘”前往斯里兰卡（锡兰）留学。赵朴老是太虚大师人间佛教思想的继承者，他选派净因法师等“五比丘”到斯国留学的举措在宗教政策开始落实的八十年代，可以说高瞻远瞩、意义深远，对于中国佛教未来的国际交流、人才培养、制度重建、文化传播等都是“关键的一着”，也示范带动了中国僧人后来到斯国、泰国留学的热潮。三十多年过去了，佛教界积累了一批有较高学养、开阔视野、现代观念的僧才，其中许多人都曾留学东南亚，可以说是净因法师等“五比丘”的追随者。
对佛教而言，“五比丘”具有十分丰富的象征意义。佛陀成道后在鹿野苑向五比丘初转法轮，标志着“佛法僧三宝”初现人间。而三宝住世的核心，是僧团戒律生活的实施与运行。《善见律毗婆沙》中说：
佛语阿难：“若我灭度后，毗尼即是汝大师也。”是名令正法久住。下至五比丘解律，在世能令正法久住。
在佛陀为僧团制定的戒律中，如果正法危难，条件不具备，僧团的民主决策会议“羯磨”的人数底线是“五比丘”。“五比丘”除了僧残出罪不能做，其他僧事都可以成办，包括正常情况下需要十位比丘参与的授具足戒。“五比丘”在此传递出正法存亡绝续、法运岌岌的忧患意识和沉痛氛围。
净因法师对朴老的战略眼光和良苦用心是默契于心并自觉践行、始终不怠的。这种师生同心、针芥相投的因缘也堪称奇迹！净因法师在斯国、英国留学期间，就努力推动中国佛教和南传佛教国家的交流交往。一时间，斯国的维不拉萨拉长老、罗睺罗长老成为中国佛教界的座上常客。蜚声欧美的越裔高僧一行禅师的几次访问交流，他也发挥了不可替代的推动、联络作用。他人在海外，心系祖国佛教的前途与出路。他在东南亚佛教国家走着、看着、感受着、学习研究着，仿佛同时也带着国内佛教同道的眼睛，一起思考着中国佛教的处境与未来。这种家国情怀、忧教之心从他寄回国内发表的一系列文章中处处可见。1995年他在英国伦敦大学读博，得知英国政府将佛教纳入中小学选修的宗教课程时欣喜万分，专门撰文寄回到《法音》杂志介绍此事。在给时任《法音》主编的净慧长老的信中他说：
在以基督教为国教的英国，佛教能得到承认，并由政府立法，列为全英国中小学之正修课程，不但是在英国，就是在全世界（除东方的泰国与斯里兰卡以外），尤其是西方国家，实为千载一时，一时千载之盛举。为此英国的佛教徒已成立“英国佛教教育基金会”，以便促进佛教教育在英国的推广。现寄上有关资料，恳请在《法音》上刊登，以便使更多的人分享这份喜悦，并参与此事。
1999年5月，净因法师陪同一行禅师前往北京医院拜会赵朴老
忧时忧教的悲心所致，净因法师虽然博通南北传、横贯内外学，但他却主要聚焦于佛教戒律的现代诠释以及禅学与现代心理学、伦理学的融通运用，或者也可以说，他聚焦于应用佛学。他是知行合一的，不仅有敏锐的洞察，更有敏捷的行动。他的佛教是行动佛教，是立足于佛教整体解决当下关切、救急救难的佛教。
他在伦敦大学完成博士学业后，先后在香港大学、香港珠海学院担任佛学研究中心总监累计达16年，期间还分身在南京大学带佛学博士，为母校中国佛学院带博士，培养了一大批现代佛学人才，其中僧俗齐备。他的辛勤耕耘不仅改善了香港佛教的人才格局，而且为大陆佛教的佛教教育、学术研究和国际交流提供了可观的人才支撑。中国佛教界建立的包括世界佛教论坛在内的几个对外交流平台与机制的运行，离不开这些语言通、佛学好、有现代学养的佛教新型知识分子；国内佛学院中——包括我所在的中国佛学院——许多骨干师资俱出自净因法师门下。净因法师为中国佛教的现代转型造就了如同“原始积累”一般的人才资本，这可是本世纪佛教健康传承的“第一桶金”啊！
2015年11月15日，净因法师就任香港宝莲禅寺住持，我有幸躬逢升座的盛事。之前看到的净因法师是一个灵动活泼的智者，一个妙语连珠、谈吐自如的学者，那天看到穿红袈裟、戴挂珠、手持如意的净因法师时，我才意识到，在本已十分繁重的佛教教育、学术研究、社会活动工作之外他又承担了一项超出他预料的重任！汉传佛教住持的穿戴，如同军装对着装者的约束，让人顿时变得庄重、自持、严肃。关键是，这身穿戴后面引领大众、弘传教法的责任是那样大，那样无边界、无止境。很显然，他承担了一项“压力山大”的重任！
第一眼看到这样穿戴下严肃且有些拘束的净因法师，受了新生代戏谑语言的影响，我在心里忍俊不禁地对他说：哈哈，你也有今天！可怜的净因法师！
三
我心里调侃净因法师的“今天”意味着什么？对他来说，意味着做不完的工作、接待不完的客人、写不完的文章、策划不完的这样那样对社会好、对佛教也好的项目、应赴不完的讲座（也许还有开不完的会！）……没有上下班，没有节假日，甚至也“不舍昼夜”。
在佛书上这些被称为“四弘誓愿”，落到实行上，就是燃烧自己的生命，就是做路做桥，乃至做牛做马。
2022年初在北京见到他，还如以前，畅想着、谈论着各种计划，在宝莲寺种茶园，在香港传授三坛大戒，联系统合南洋汉传佛教僧众……谈到新时代出家人的修养，他言简意赅地说：“就三件事：做人做事做学问。”
这话风！有点不同了！——我向他坦白了他升座法会上心里的悄悄话后告诉他自己的新发现：“这回我发现你像个老和尚！”他回道：“我本来就是老和尚！”
我的“新发现”并非纯粹玩笑话。而是感受到他那种百川归海、洗净铅华的厚重气象，像以前亲近过而现在不可得的老一辈高僧们一样。想到佛法薪传不可思议，代有人出，心里欢喜得不得了。谁知因缘难测，天不假年！呜呼哀哉！
圣凯法师说，净因法师的一生，其所完成的工作相当于别人的三辈子，他是累死的。我很赞同他的说法。我知道，净因法师彻夜旅行赶赴讲场是家常便饭，通宵不眠是常事，但他乐之不疲。“念念相续，无有间断，身语意业，无有疲厌”说的就是他这种境界吧。
净因法师的一生，让我想到佛陀的“鹦鹉本生”故事。森林里着火了，为了拯救森林中那些飞禽走兽朋友，鹦鹉奋不顾身地以翅膀沾水，飞到火上施救，一次又一次地。翅膀沾水，救大森林的火，多么自不量力啊！最后，帝释天被感动，降下大雨。
但是我们的净因法师却倒下了！帝释天没有出现。
他又像战场上的勇士，一步不停地向前，冲啊杀啊！直到打光所有子弹倒下……
人间的佛教，自然有践履其道的人间菩萨行者。净因法师就是这样一位人间菩萨！让我们向他致敬！愿我们踵步其后，死尽偷心，燃烧自己，照亮别人！愿净因法师早日再来人间！为我等做师、做友，为路为桥……
2026年元月14日于凤凰岭
[原标题]纪念人间菩萨——净因法师
图/柏林禅寺数据中心